从Barberini坐地铁到Piazza del Popolo人民广场。水泥空地上又在搭架子，去年是为了庆祝警署成立150多周年，今年不知有什么精彩上演。 

拜访过双子教堂，再度踏上Via del Corso大街，每逢尾声每次离别必在此，老城区横贯西北-东南的中轴线。没买到浅黄封面的笑话集，没看到一家Wind专卖店；庆幸感觉还在，众多店铺一年来容颜未改。
 

重回圆柱广场，威尼斯纪念碑，发觉修缮一年多的外衣终于剥落，露出大片银色脚手架，竣工在即。修葺一新的石柱，半遮半掩重见天日，更年轻的机体在呼吸。

 

看看手表，分秒流过不着痕迹。最后坐一次红黄色巴士，驶往Termini。

取回旅行箱，在地下一层盲目穿梭了一会儿，乖乖来到24站台。 

坐上Leonardo Express，耳边开始充斥着各种外语；半小时铁轨轰隆，郊野外的天空时而阳光慵懒，时而阴霾。 

机场check-in，国航的登机口旁，中国人的身影四处浮现。

一口气办完所有手续，动作机械；坐上飞机，大脑整片整片的空白。

这次离开，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，那时我在哪里？做什么？没有人知道。




 

也许是因为不确定感过于强烈，也许是半个月极度暴走的疲倦无法掩饰，也许是飞机滞留跑道40分钟，磨光了所有的离愁别绪，我只是沉默。

闭上眼睛，感受飞机浮上蓝天；透过窗子努力向下望，罗马城的影像渐渐被拉远，从灯火阑珊的平面，变成一个飘忽不定的小点，直到所有一切都消失不见……

 

小桌板上放着当天的《罗马人报》，一页页翻动，认真读每一篇文章，看每一幅图。此时此刻，la partita del cuore友谊赛正在奥林匹克举行，从未体验过的夜场，低廉的VIP看台票价，全明星阵容，每个细节都怦然心动；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，我只得弃它而去，没有别的选择……

恍惚间，仿佛听到远远传来的山呼海啸，我沉沉睡去。一觉醒来推开遮光板，已置身广袤的冰雪俄国。

终究，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
把所有书报杂志衣装行李统统塞进箱子，用最后这一整天的时间，和罗马说再见。  

半夜下过雨，推开门走上阳台，空气中弥漫着水雾的味道。放眼天边满目阴霾。房屋、道路、连邻居小花园里的花儿都被铅灰色笼罩。

八点多，小区醒了,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吐字铿锵。咣当铁门开关的声音，伴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，侧街某家的孩子背起书包去学校；又是一阵马达开动，车轮碾着碎石在缓坡上爬行，那是上班族不紧不慢地出发；远处依稀的鸟鸣，尽头一两声狗吠，然后一切回归寂静。

 

拖拽着硕大的箱子，依然是漫长的公交线路，早高峰时期的地铁。车抵Termini，铁门一关一合30秒，留给我和tutti告别。再次相见，已是2个月之后的上海，但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
穿越迷宫一般的火车站地下一层，寄存了箱子，第一站西班牙广场。Spagna还是老样子，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出，从台阶顶的圣三一教堂一直到破船喷泉口，拥抱微笑，人头攒动。男孩们把自己假想成格利高里派克，每个女孩都做着奥黛丽赫本的梦。

Via Condotti，富贵奢华时尚，店铺前高高挂起五月火红的杜鹃，没找到传说中的Café Greco，只可站在街角，驻足远观。 

Quirinale丘，狭长的总统府，雨时停时下，游人稀疏，伞花三三两两。记得去年我们三个围着走了一整圈，也没找到入口在哪里，却意外收获了书报亭的儿童大礼包；记得那天天空很蓝，阳光很灿烂，我们在旁边不知名小花园里乐不思蜀，却对大师级教堂视而不见；记得我们一路高歌一路八卦，欢声笑语不断……此刻，爬上半山腰，总统府近在眼前，有些冷清，不加雕琢却戒备森严。



一年后，我终于独自走进那间教堂，St. Andrea al Quirinale，金灿灿的飞天祭坛出自同一个Bernini之手，华丽美艳到极致，却不及梵蒂冈圣彼得的青铜华盖那般光彩夺目，万世不朽。St Carlo alle Quattro Fontane，朴实精悍的内置，水银泻地的曲面外观，巴洛克开山之作，锻造者Francesco Borromini——教皇领地、帝国都城，左一个广场，右一个街角，数过来看过去，都是大师。

 

共和国广场的午餐，坐在露天撑起的大伞下，任鸽子在脚下咕咕叫着，来回跳着，看转盘前车水马龙，喷泉水柱冲天，十字路口两侧对称的圆弧，庞大的戴克里苋浴场包裹着砖黄色外衣，关门闭户。 


恰逢周一，走在几条不知名的街上，游客并不多——我原本以为，像罗马这样的地方，天天都是假日，却第一次见识到开足马力工作的罗马，正儿八经起来，有种别样的可爱。

朝目的地进发，盲打误撞来到一条狭长的侧街，两旁本土外资银行密布；午餐时间，漫山遍野都是西装革履的banker，尤以中年男人居多。街边偶有咖啡馆、小餐厅，也纷纷成为他们通话社交的平台。目瞪口呆之际，我浅薄的认识再次被刷新：在罗马，商业味其实可以毫不逊于米兰。
 

 

穿过这条名为Via Bissolati的侧街，终于来到此行的真正目的地。

不得不提另一位大师，光影魔术的锻造者，一部经典之作，一条声名鹊起的街道，代表一个时代——大师自然是费里尼，电影《la dolce vita》，原生态的Via Veneto街，从此全世界都认识了它。我把这里作为罗马行、意大利行乃至欧陆行的最后一座里程碑，半个多月的旅途，始于巴黎左岸香颂，终于永恒之城甜蜜生活。

 

和罗马众多蜿蜒的小巷相比，这条林荫道绝对算得上宽阔，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落英缤纷。街边某书报亭，店主老爷爷正耐心擦拭着货架，架上摆满了伯格曼系列电影DVD，和其他通俗电影摊贩相比，这家的口味与众不同。更大的惊喜来自旁边的橱窗，DVD横竖摆放成几排，透出Alberto Sordi那张喜剧的脸，这位出生于Trastevere街区的本土艺术家，最负盛名的罗马球迷之一，至今仍被人们深切缅怀与热爱。

 

满街都是意语，人们侃侃而谈，风度翩翩，似乎这样才配得上Via Veneto的头衔。偶有游人，捧起Lonely Planet，说着绝望的英语，哗哗翻动地图，东张西望。

一个U型拐弯，把这条街一分两半，乳白色旅馆的法式优雅，俨然错觉巴黎；但商务弥漫的氛围，又似乎是伦敦了。


 

渐渐地，街上开始充斥一切与“甜蜜生活”有关的店名，英语，意语，直到法语——Café de Paris。宽敞的落地窗，金色座椅，灯光闪烁的吧台，悠扬奏乐的小提琴师。透过玻璃瞟一眼价目表，赫然的几十几百欧令人咋舌。



门口挂起众多明星光顾的史料照片，奥黛丽赫本，格蕾丝凯丽，猫王，索菲娅罗兰，简方达，乔治克鲁尼，埃尔顿约翰，拳王泰森，乃至梵蒂冈教皇……有了他们的点缀，咖啡厅可以坐享前世今生的富贵，心安理得。 

此处，游客也开始扎堆，面对电影捧红的明星宝贝，只需咔嚓按动快门，玩一把“时光倒转50年”的游戏，便可以笑笑离开。

 

踏着梧桐稀疏的树影，不知不觉走到街的尽头，是一段古城墙。路牌赫然写着Largo Federico Fellini，忍不住笑了——再也看不到疑似巴黎的魅影，或有关伦敦的幻象，一切被拉回现实——说到底还是费里尼的罗马，从怀旧到变迁，从含蓄到奔放，华丽到顶峰随即嘎然而止。因为出城墙就到了平丘Pincio和Villa Borghese，古木参天，自是另一番景象了。 

走出北看台，迎面立着一口泉，忍不住眼前一亮。这是南边没有的景致，不知是不是Lazio原创。

只是为了好玩，我也走上前去喝水。按钮很紧，水流却很急，我害怕控制不好淋湿头发和衣服，磨蹭了半天也没打开开关……这时走上来一个小伙子，利索地帮我解决了所有问题，回头一看，正是刚才喊“Nakata”的人之一，一脸友善的笑容；竖起大拇指回应，心里暖暖的，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座城市，能让我如此被归属感环绕。

球场前的小摊贩，熙熙攘攘；归家的人群，载歌载舞一如往昔。

现在来写这篇，选择了worst timing，俨然不合时宜。

几个月中发生了很多事情，游记一再搁浅，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。

之前脑海中有些构想，如今也都隐隐淡去。只好重回“看图说话”的老路。

也许若干年后，当传说中的新主场Franco Sensi体育场横空出世，我会旁征博引乃至声泪俱下地讲述“奥林匹克的前世今生”。但至少现在，这块菜地是我们不可取代、无与伦比的精神家园。

好了，流水账就此开始。

4月27——5月11，从费拉里斯，到奥林匹克，0708赛季倒数第二轮，回到自己地盘。

对手亚特兰大略显成色不足，但夺冠的悬念还在继续，并且这是球队坐镇主场最后的一轮比赛。

这次，我选择了北看台。

 

 

 从tutti家去球场，几乎横穿整个新老城区东南-西北对角线，路程漫长。沿途看着宽宽的主干道、残破的老城墙、公车站张扬的海报、巴洛克到极致的银行……陌生而熟悉，昼夜景致大相径庭。

 

 

途经Termini，日夜店铺林立，人潮汹涌，爱它，也恨它，相逢离别都是永远的旋律。

按惯例，提前一个多小时抵达。顺着曼奇尼广场过桥，台伯河畔搭起了几片简易训练场。和去年一样，罗马网球大师赛在球场隔壁进行得如火如荼。大街上车水马龙，骑着高头大马的女巡警英姿飒爽，行人却不侧目，足球or网球，才是他们的聚焦点。

 

 

一眼望见奥林匹克，乳白的顶篷下已经人山人海。桥墩旁、小摊贩前，报纸特刊、免费杂志、酒吧广告满世界横飞。

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们，嚼着三明治咕嘟嘟咽下半杯啤酒，擦一把额头的汗珠，不忘斜眼瞅瞅腰间的围巾；青年人们则把玩起手中的标语队旗，一路高歌猛进；还有我和tutti两个异类，黑头发黄皮肤，红色1号白色5号，永远招摇永远显眼……五月初的下午，阳光里嗅得出火辣辣的味道。

 

基地的大门关闭一阵后，再度打开，二线、三线队的小帅哥们陆续抵达。在父母万般叮嘱下，他们相互打闹着，拎起行李大摇大摆走了进去。

下午3点整，二线队将坐镇主场迎战切沃，三线队则会开赴外省，备战周日的联赛。种种原因，最近几年青训体系略有滑坡，前卡佩罗时代的“星工场”似乎一去不复返，可那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上，分明写着球队的未来，或许几年、十几年后，他们中会出现新的托蒂、德罗西……我们仍有理由期待。
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，我们四处闲逛着打发时光。在广场上吃着自制汉堡包补充体力，看一阵风吹过，路边大树上花粉洋洋洒洒飘落；去对角线的酒吧里转一圈，猜想着球员结束训练，是否也会在此小酌……

青年队的比赛将在一号训练场举行，侧门已经打开，门卫耐心地向围观的群众解释“大名单还没出来”。同样这片场地，上午留给一线队训练，可当时的我们什么也看不了；现在，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，终于有机会名正言顺走进Trigoria的神秘世界！

 

门口车辆越来越多，男女老少拖家带口的，人声嘈杂。Tutti说，很多人每周六都会来看比赛，把看台坐得满满的，风吹雨打，已成习惯。曾经稚嫩的托蒂、当年的德罗西、阿奎拉尼、库尔奇、罗西，到奥卡卡、德拉佩纳、达利桑德罗，或者帕勒莫——他们看着一批又一批青年队员长大、成熟、离开，进入一线队，或被流放。观众当中的不少人，甚至从不去奥林匹克，不买季票，不上南看台，他们助威的战场永远只在这里，在Trigoria偏远的山间。仿佛青年才俊们一“毕业”，他们关注的使命就结束了，意甲、欧冠、转会、金钱、商业足球……这些字眼离得越远越好！自家孩子，简单纯粹,不掺杂质，才是足球的本来面目。

可现实中，这样的“乌托邦”并不存在。Davide Petrucci，罗马三线队小队长，被曼联20万轻松拿下，并许给其父一份园丁的工作。我在罗马的那些日子，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，据说Petrucci离开时哭得很伤心，据说斯帕莱蒂在新闻发布会上感叹“父母意愿难违”，可事实就是如此血腥，有了第一次，还会有下一次。我们心情沉重，却只能被动接受，在赤裸裸的金钱面前，“亡羊补牢”、“防微杜渐”这样的字眼，说到底都是空谈……

终于进场了，我们挑了第四排正中的位置坐下，视野一片大好。周围聚集了不少球员的家长和邻居，彼此熟知，见面送上罗马式贴面热吻；开阔的空地上，两个身材魁梧的大男人挥舞双手高声唱着队歌，投入到忘我；Wind背景版前方，几个戴胸牌的工作人员正紧张地调试现场直播和解说设备；更远处，一面宽宽的蓝黄色旗帜随风飘舞——那是客场切沃球迷的标志，难以想象他们从维罗纳长途跋涉6小时，只是为了来看一场青年队的联赛！我有些震惊了——所有我们熟知、能想到的足球比赛元素，这里一应俱全。

更心潮澎湃的，是我终于终于走进了Trigoria——彩色的，立体的，丰满的，几片场地、几棵树、几面旗帜、几根标杆、几块广告牌、乳白色的训练大楼、三五个晃动的人影，在眼前一览无余。我所能做的只是不停按快门，所见所闻都印在脑子里，然后努力呼吸！  

 

结束训练的多尼，回家换了一身休闲的棒球服，带着儿子来观看自己弟弟的比赛：

 

中场休息，基地外的小商贩忙得不亦乐乎。一个热狗，几口橙汁，一杯矿泉水，伴着明晃晃的太阳，球迷其实很知足。

 

比赛本身激烈有余，却乏善可陈。青年队员们的技术尚显稚嫩，切沃也绝不是软柿子。在众多观众奋力的加油声中，全场2-2结束。

 

算好班车的时间，还没等到终场，我们已经起身准备离开。
077路缓缓驶来，停在站台，空无一人。

重回Trigoria，相比第一次的新鲜，少了些冲动、懵懂，更多的是自信、平静、淡然。这里注定是特殊的，即使看过千遍万遍，还是不舍。

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望着右侧Piazzale Dino Viola的石板，叠着Centro Sportivo Fulvio Bernardini指示牌，“不曾离开，已开始想念”，心里涌起千言万语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……

带着满身疲惫、满脑回忆离开基地，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去官方店找热情的Barbara美女为球衣印号，回华人旅馆拖行李搬到tutti家，马不停蹄赶往其他人住所。

 

远远瞥见朝思暮想的Cine Citta，位于闹市一条街上，这里新开了一家NWY，星光大道的手印脚印淹没在往来人潮中，夕阳西下，充满落寞的味道；顺着车水马龙的大街眺望，远处青灰色山峦清晰可见，这里已是城市边缘。

 

在郊区苍茫的夜幕中奔驰，用车轮丈量罗马——一个我并不熟知的罗马。遭遇一群变态的罗马尼亚人，对这个民族的印象更加不好。和中国留学生交谈，暂且不管他们是何种人，有什么背景，出于怎样的目的而来；只是聊聊，明白他们的想法，体味他乡五味杂陈的生活。送别两位朋友，走在陌生死寂的街道，看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妓女们，拉客谋生……

 

主马路Via Colombo上昏黄的灯光连成一条波纹起伏的线，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亮光给人归宿感和无限温暖。老城区在沉睡，新区也在沉睡，从断壁残垣到钢筋混凝土，时间空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延伸。终究，罗马城还有很多可以发掘，很多我尚未读懂。

恍惚间，梦里不知身是客，一晌贪欢。

 
       全文完